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懵佬陳話齋(十一)——說些什麽

16 Jan

敬達兄,

南國冬日的清晨,竟然是如此的蕭索。天空不明朗,空氣不清澈,樹木還是綠肥紅瘦,但打開窗戶就仿佛能聽到落木凋零的聲音,刻骨銘心。這樣的天氣已經持續半個多月,其破壞力已經足以把一切平日強打精神還可以勉強自慰的周遭的些許亮色罩上朦朧和灰黃。此時,那一如既往的都市喧囂,也就不再像進軍的號角,而倒像敲鑼——鳴金收兵吧,這麼不給力的天色,胡不歸?

你寄來的照片我已經看過了,無可諱言地,兄長你的確還是沒有逃過都市白領那命中註定的悲劇,已經略有發福了。豫王府南牆根那個地方,金貴得很,人們掙命的勁頭一起來,都要以秒為單位去奔波,食少而事繁,自然之理也。只是雖然食少,但都是高熱量的;雖然事繁,但都是案牘上的。如此不過旬日之內,自然是難逃各種綜合癥的羈縻,最後總之殊途同歸,都是“其能久乎”,悲哉!我知道你一向還是留意養生之道的,你尚且如此,像我這種本身就心寬體胖卻又行為乖張的人,一旦入行,還不知道會怎樣作踐自身呢。

即使如此,在這被高度壓縮的世界裏面,我們卻不得不化性起偽,去如此地作踐自身。爲了那一紙黃封,我們甘願離鄉背井,把“主我”忘卻,把“本我”隱匿,只剩下一個“奴我”,卻又要把它發揚光大,然後用各種成熟淡定的美好詞彙去形容它,無非又是一種自嘲而已。

說到這裡,未免又逃不出我這幾年來給你寫信的永恆主題——無奈。兄長,你覺得我有書生意氣么?也許你會毫不猶豫地點頭,但你錯了,你也受了我虛偽的文字的誤導了。我知道,即使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也未必知道我的真心。我畏懼這世間的險惡,時刻想到要做鴕鳥,要去逃避;對於所謂機會,我與其說是謹慎,不如說是怯懦;對於所謂目標,我與其說是謙遜,不如說是自卑——像這樣的人,會有什麽作為呢?我來香港這一年多來,縱然偶爾有一些幻象讓我暫時忘卻那踽踽前行的孤寂和不安,但每當回歸平靜之後,我就愈發察覺到自己的渺小和平凡,那樣刺目,那樣通紅嶄新。也許你會說,我的生活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的。誠然,或許在別人的眼裡是這樣。但是,用句流行的話講,那些拜年話“神馬”的,都是浮雲。我自己可不能被一葉障目,我要時刻想想,自己能夠攥在手裡的硬實力,到底有多少?雖然過了三年,但現在想想,自己和當年絕望的時候相比,到底有多少改觀呢?有的時候,我仿佛就要得出一個結論:少壯的時刻,是不是已經過去了?是不是現在就到了當年努力者及第登科,當年混沌者失意潦倒的“老大”之時了?古人所謂的“老大”,肯定還要更老一些的;但當今之世,人生的序列,凡是喜事都比古時要推後(如成家立業之類),凡是愁事卻反而都提前了(如壓力和競爭),所以現在也許真就到了見分曉的時候了。如果真是如此,有很多事情,現在再做就是徒勞的了,儘管我知道,如果不做的話,結果會更加不堪。

那天,Tak同學很認真地問我,他的性格是否適合做律師。他害怕放棄了其他機會而費盡心機拿下PCLL之後,最後仍是一場空。我自然是用好言相勸了,但其實我的心底也是發虛,因為我自己還沒有答案。律師這個表面光鮮的職業,背後的辛酸,真是不提也罷了。雖然說人人都有個圍城心態,但客觀來講,律師在修身方面的投入,與其他行業相比,實在是過大了,與其最後所得,是否成比例,我的確要畫個問號的。

我在開始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還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仿佛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卻又心亂如麻,拼湊不成一篇通順的文字。其實,就是現在寫給你的這些,也是極端的詞不達意。但是,你我交契之厚,當無需贅言,你已經是職場老手了,應當更加深刻地理解我的想法。我不求你能幫我什麽。現在這個時代,人類的悲歡早已經相互無關,你只要還能夠給我這篇速朽的囈語一點悲憫的冷眼,我就心滿意足。

順祝商祺!

剡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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