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達兄， 最近時日的難堪，命數之奇正變化，殊不可解。你我都已聽到和經歷得夠多，此處不贅。我的結論就是：不要再對天說什麼“曷其有極”之類的傻話了，天沒有情，天不會老。我們無論是陶然於野，還是汲汲於朝，後人看來，都不過是一樣的矮小和可笑。但還是那句話，既然如此，不如學學俄狄浦斯，即使是悲劇，也要加上一個“壯”字作為諡號，否則恐怕辛苦一生，只剩了“繆丑”二字作為考語，於後世子孫面上，也甚是無光。所以，盡人事，知天命，就是我們最能聊以自我安慰的箴言。 我隔了這許久才寫信給你，一是因為開學以來實在抽不開身，二是因為我近來隱約感到一種危機正在襲來，有關宏旨，不得不與兄分享和探討一下。 兄長你還記得臨川先生的《傷仲永》一文嗎？我本來也是忘記了許久的，只因自己這十幾年來的經驗，讓我忘卻了自己還有成為仲永一般貨色的可能。不過前幾天在網上看到廣為流傳的一篇文章，大意是“不要讓自己在一貫的優秀當中淪為平庸”。內容無可觀者，僅就這標題而言，就足以發人深思了。你看，如你我這般的人，想必也是自小有些天賦，搞得誇張些，也未免不會重現“邑人奇之”、“稍稍賓客其父”的畫面吧。就我所知，你的小學、中學，都是廬江府的一等學堂，環境清幽，師資雄厚；你的中學更曾經是先皇太祖爺御駕親臨過的，至今傳揚出去都是四海揚名。然後，雖然我們都有幸在同一所大學裏面聚首，但考慮到廬江府進京求學的競爭之激烈，你的榮耀之感想必遠超過我，或許有披紅掛彩跨馬遊街的樂事都說不定。現在，你又是眾所稱道的“四國雄才”之一員，作為新人來講，可算是無愧於心了。至於我自己，不必重複那些陳詞濫調，我也應該承認自己一向是酸腐的自命清高。這種感覺並非沒有根據的，只不過這種根據，現在已經變得愈發的虛弱和虛偽了。 我不敢對敬達兄你的境遇指手畫腳，祗是基於你的背景，想必我說出下面的話，應該會得到你的共鳴，所以我才在這裡不揣淺陋，與你參酌一二。 我這個人，說不好聽一點是神經過敏，但從積極的角度來看，自誇一點說就是“頗為能夠見微知著”。從進來的學習進度和所見所感來看，我有些害怕，自己的這種中庸保守的態度，這種亦步亦趨的作風，是否能夠保證自己體面的未來。仲永的故事永遠是中庸者的一個殷鑒，而我的固執和封閉正有可能種下今後“滯漲”的禍根。顧亭林先生說過一句話，很觸動我的內心。他說“若既不出戶，又不讀書，則是面墻之士。雖子羔、原憲之賢，終無濟於天下”。我想想自己最近的作為，難道不正是這樣的嗎？我逐字逐句記錄筆記，汗流終日而未曾翻開一頁書。複習考試皆以老師口中“聖旨”為依歸，既不精研義理，又不聯繫實際，成日尋章摘句，揣摩聖意，拾人牙慧，以圖一逞。結果變作效率低下的應試機器，而對於律師事務毫無半點裨益。況且我的這種方法，遇上凡事喜歡“留一手”的老師，即使連考試都不能順利應對，更何況實務？我覺得現在的確需要反思一下學習的方法了，我應該開闊眼界，把感知的觸角伸到法律的各個方面去，把思想的翅膀非到更加廣闊的天空去，而不應該目光如豆，抓著老師的聖訓不放而不及其他，這會讓我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而且即使對於考試，也不見得有太多好處的。 近來我愈發感到自己目前最大的缺陷，就是思維不夠靈活。究其根源，未必是自己愚笨，而是自己久在象牙塔中，書生氣太濃了些，有很多問題在我思考起來，只會從書本和法律的角度去想，而從不會想到客戶實際的需要；即使想到了，由於我對相關行業缺乏瞭解，也難以給出得用的“陽謀”。這樣很不好。我現在越發清楚了：律師不是去給客戶做普法的，而是幫人家解決疑難問題的——人家解決不了的問題，讓你解決了，你才值得拿國際所四萬的月薪；否則，人家憑什麼要付錢聽你滔滔不絕講法條和判例如何規定，最後卻給出一個滿是否定的答案？一個成功的律師，應當具有商人的頭腦、學者的風度、政治家的手腕和軍事家的行動力——這幾點，何有於我哉？目前的我，怕是任何一點都那不出手吧。既然這樣，所謂求職，本身就是一個黑色幽默。 敬達兄，我知道你的行業技術性強，未必有我們律師行業這樣高的要求。但畢竟你們的行業也不是個高蹈遁世的所在，一切都要短評快，要穩准狠，要精確，要效率。這些都和律師的職業定位不謀而合。我常常覺得，一個優秀律師的基本功，應當同時具備你我二人的知識領域才算合格。可惜，你和我之間隔著一層知識的厚障壁，甚難逾越。只有少數人能夠騎牆從而左右逢源，而正是這些人，最後成就了大業。你我如果不努力改變目前得過且過的狀態，只怕面目可憎，逐漸由中庸而墮落為仲永之流，最終“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我不想泯然眾人，想必敬達兄你也不想。我無法過多評判你的現狀，也許你現在已經破繭成蝶，也許你現在已經扶搖直上，但我還在泥淖裡，還在荊棘叢中，夜正長，路也正長，只不過這次，這路到底通向何方，我真的沒有底。我不希望你能幫到我什麽，只要你聆聽我的傾訴，見證我的蛻變，並且，一旦我最終“壯烈”了，你要以我為戒，不可重蹈覆轍。我們的一貫優秀，已經是一個陳舊的招牌，一個沉重的包袱了。我要拋開它重新開始，希望你也不要為聲名所累，祗要繼續穩准狠，繼續短平快，繼續保持你那廣闊而敏感的觸覺，結果必將無往而不利。 愿一切歲月都靜好，一切生活都安穩。但我們不要與涅俱黑，我們要有自己“壯”的一面，有自己的一首戰歌。 順祝商祺！ 剡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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