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達兄，
首先，欣聞你即將到嶺南“格物明德”書院深造，小弟由衷地高興。兄長你在德羅瓦特積累了這兩年的經驗，想必經過未來這一年的調整和燻陶，日後前途不可限量。我早就說過，兄長非百里之才，既畢業於京師一等學府，再繼之以嶺南一等書院，輔以兩年余的實戰經驗，真可謂上馬治軍下馬治民無所不通，文武雙全矣！小弟期待九月份我們相會在西山的中山階前，來一個“契闊談宴心念舊恩”，豈不甚好？
考完這個試，已經好幾天了，但我始終覺得昏昏沉沉，腦中還殘留著巨細靡遺的各種糾結，於是，就來到這裡給你敲字，分享我的心得，算是盡了“以友輔仁”的情意了吧。
這次覺得比以往累，大有身心俱疲之感。我這兩天想了想，原因大概就在於我那愈發增長起來的謹小慎微的心思。剛來嶺南求學的時候，想著反正是技不如人，不過是破釜沉舟放手一搏，糊裡糊塗地搭上自己的前程在這裡，也不愧為壯烈。但是後來，逐漸地自詡找到了一些門道，取得了一些進步，於是眼界開闊了，心態也不比從前了。就說我這筆記吧，從前全仗著教材和老師上課的講義，沒有用上一點自己的心思，但到考試的時候反而是坦然，覺得“無非一死而已”；可是後來，逐漸嘗到了筆記的甜頭，就開始以物傷性，開始有了“課前翻譯、課上打字、課後整理、考前總結”的諸多庶務來煩擾，到了考場上卻又戰戰兢兢，生怕自己的筆記不實用、不如別人的實用，反倒是瞻前顧後六神無主了。從前，我的筆記一無可取之時，反倒常常可以背水一戰出奇制勝；後來我的筆記以精美全面著稱，結果卻漸漸變得為聲名所累，流於形式而不重實效，用於實戰卻反而不那麼得心應手了。這裡面其實是個心態問題——從前是無所顧忌，所以不拘一格；現在是顧慮重重，所以墨守成規。從前知之甚少，而畏懼也甚少；現在老成起來了，老氣也就跟著來了。
我揣度其他同學的意思，大抵也是如此，所以我這思想的微妙變化倒也未必算是什麽庸人自擾。兄長你不覺得這是人之常情嗎？小弟不才，豈敢妄自評論我們這一代人，但對於兄長你，我不得不直抒肺腑：你我這些同齡人，凡有一定學歷的，知識層次相近，特別是與父輩相比，似乎普遍多了那麼一點值得炫耀的東西；而開了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眼界的結果，卻造就了我們不合比例的膨脹的野心。我們對自己的期待就在這種虛幻的野心下，變成了一個個不切實際的海市蜃樓。我們都以為自己已經被啓蒙，於是就總是覺得自己有啓蒙他人的使命。實際上，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就是這種半吊子的狀態，造就了一個群體的尷尬，而很不幸，這也就是我的尷尬。
小弟這些年越發明白一個道理：不要把自己太當回事。本來卑微的我們，總要做一些與身份相稱的事情；既然是泥巴裡的種，總歸要曳尾于涂中。各自安分守己，天下也就太平了。所謂“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其實對比未必真的那樣鮮明。那個“斯人”未必就潦倒落拓，“冠蓋”們也未必福壽康寧——那只不過是局外人的一點偏見罷了。人的冷暖，大概只有自己知道；個人的悲歡，本就無需他人置評。該做的事情，做就是了。不要看著別人，也不要理會別人是否在看著自己。敬達兄，你說是嗎？
很多話現在反而說不出了，越說越覺得滑稽。那就停在這裡吧。
順祝商祺！
剡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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